返回列表 回复 发帖

[原创] [两岸]无渡


两岸____无渡






文/一片叶子





1




他从没有喊过她的名字,甚至一次。其实她很想要知道他如何的称呼她。



他和她之间的默契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过了磨合期。就像现在她站在太阳底下,看到他的妻子,很远,就已经感觉到那柔弱的身体里正欲存着无法隐藏的敌意。



小静,坡的妻子。此刻她站在田埂上对着正要走过来好月只说了三个字:他不在。






坐在暮色底下,翻开在腿上的书本已经看不清字迹,模糊的像那书的题目:爱如指间沙。



没有回头,轻念着正走近自己身后人的名字:小坡。



他走到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合上书本,伸手去抚摸头顶上正在伸展过来的柿子树枝,那上面已经长满了一层新绿。听她自言自语般:我今天去找过你,却找不到你的家。


“我知道,你回来好几天了吗?”


“嗯”


“明天要走了?”


“嗯”


“我去送你”




终于回头,暮色里他的影子苍老孤单。经过一个世纪了吗?好月感觉到心似乎在剧烈的缩小,一颤一颤的疼牵扯着眼睛的泪腺,眼前的人更加的模糊,似真似幻的飘向了遥远的空间河岸。那该是上个世纪,他们的童年,少年,还有停滞不前的青春期。




2






20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华北平原上有着热烈纯净的太阳。坡每次和好月说起以前的某一天时候,好月总是打断他:不,那天不是晴天,是阴天!



坡知道在好月的童年世界里,没有色彩,唯一的颜色是他,而他也是灰色的。就像每次她都在说,那时候天真地好阴,阴得连云都看不到。



一条五户人家的胡同里,她住在胡同口,他在胡同底。已经记不清什么时候在一起了,三岁?四岁?其实好月只早了坡几个时辰出生。



坡一直记得经常听到好月家里的吵骂声,看到好月的父母在一起厮打,砸碎家里的器皿。好月开始拉住他们哭泣,开始瑟瑟的躲在角落里,开始离家出走,最后用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他们相互撕扯,不躲,甚至那些头顶飞过来的锅碗瓢盆,红薯,玉米,扫把。。。


看着父亲绝然的离去,看着母亲蓬头垢面的大声嚎啕。



在他们上二年级的那年,好月的父亲跟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不仅是神经兮兮的母亲,还有她。



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经常靠在门栏上,哼唱着小白玉霜的评剧《秦香莲》。扯过好月的头发骂着:你这个不死的小妖精,你这个小妖精!在一大把头发还没有脱落之前,坡冲上去拧住女人的手,死死攥住不放,把好月护在自己的身体后面。任凭那个女人恶语相向,拳打脚踢,长长的指甲伸进他脸上的肌肤里。



河套的水很凉很清,用水沾了,擦去坡脸上的血迹。看着坡因为疼痛而咬住嘴唇,用目光停在他的目光里,因为这样就不会掉下眼泪。




3



河的对岸,有着成片的林子。她指着那棵茂密无比的白杨说:小坡,我想要爬到它的上面。你看,那么大的叶子,那么结实的树干,那么深藏的空间。我们就是巨大的两只鸟,就当我们的家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那刻,一阵风过,一小片叶子斜斜的从坡的眼前飘落。




二美的父亲从城里给她买了新的文具盒,碧绿的草,湛蓝的天,美丽的梅花鹿就印在她的文具盒上。在那个穷困的小镇里,她举着不停的炫耀,她的周围围拢着羡慕的女生男生。好月从她的身边经过,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她的文具盒。



“你有吗?”二美拉住表情漠然的好月。“我看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二美继续高抬起她的头,挑衅着。



好月想扯开她的手离开,她反而拉的更紧。二美讨厌这个和坡形影不离的女生,她恼怒于对她的炫耀漠不关心的女生。“神经病的女儿!爹不要的杂。。。种”在她还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在全班同学哈哈大笑里。好月举起了旁边的板凳。。。



二美在躲闪不及里伤了左腿,好几天没有来上学,再来学校的时候,成了瘸子。椅子上的一颗钉子深入脚裸的骨髓,无法修复。



一个月后,她丢了她的文具盒。她报告老师说是好月偷了她的。老师对此深信不疑。好月交不出文具盒,让她站在教室门口上,对待小偷的下场就是让全班同学经过她身边时,在她脸上吐口水。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口水的热度瞬间在脸上,头发上散发着不同人相同的体温,好月似乎闻到一股腐烂的死尸的味道,浓烈的,浑浊的,无法消除的。



“是我偷的文具盒!”


是坡的声音。"这样的人是不用怜悯的"是老师的声音。

“真的是我偷的!”坡气急败坏的呼喊。



没有人相信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的话,他们相信这样的事情只会发生在好月这样穷困落魄有个神经病母亲的人的身上。



放学的路上他们没有一起回家,坡没有看见好月。



当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坡爬到了那棵树上找到了好月,拿出从家里带来春饼给她吃。


没有人知道二美的文具盒怎么丢的。是她自己把它丢在粪池子里了。




4



他们十六岁的时候,好月的母亲死了。


好月在看到母亲尸体的时候,已经在母亲失踪一个星期以后。是镇子里的人从河水里把她捞上来,她飘浮在河流上,身体里的水已经让她变形。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弄开紧锁的房门跑出来的。坡跟着好月四处的找,四处的贴上寻人启事。找回来的却是没有等到丈夫回来的尸体。



好月卷缩在树荫里,茂密的叶片带着斑驳的伤痕在风影里呼啦啦响着,摇晃着。雨带着秋天的寒意萃不及防的倾盆而下。


等坡爬到树上的时候,雨已经淋透了好月的衣服。水顺着她的长发,温婉的额头,白皙的脸湿嗒嗒的滴着。互相坐在相对的树杈上,从白天坐到夜晚。听着风的声音,看着雨打着身边的那些快要发黄的叶子一片的一片的从他们身边带着弧线飘落。从来都是在冬天还没有来临以前,他们最隐秘躲藏的地方将会暴露在天空下,只剩下在北风呼啸中依然矗立的树杆,和摇向天空的树杈。



雨没有停。



似远非远的听到呼喊声,坡的父母在寻找他,然后他们听见那些声音从树下经过,远去.消失。



夜晚的凉沁入脊骨,坡瑟瑟的发抖。好月拉了他下来,从地里刨出刚刚长出的红薯。在那间还没有撤去的看果林的棚子里,点燃火烤熟了两个人吃。


“冷吗?”


“嗯”


然后两个冰凉的被雨水浸透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好月拉了坡的手让他放在自己已经丰硕的女人最柔软的位置上。相互依存着熬过夜晚的凉。黎明到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注意到泥泞的道路上有一双脚印.一只深,一只浅.




午后,二美死了.果林简陋的棚屋里发生的事情她在尾随他们之后全看到了,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偏避小镇子里将会是怎样的后果,好月不被人们的棍棒打死也会终身无法抬头做人.她的腿瘸了,所有的文工团都不要她.



只是她太急于回去报信,在经过她丢文具盒的粪池时,雨水冲洗的路面让脚有残疾的二美滑了下去,镇子里的医生没有救活她,死前都没有留下一句话,睁着一双大而无助的眼睛用手奋力的指向窗外果林的方向.



好月没有去二美的灵棚.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嘎然而止.小坡!生命又没有轮回?如果有,下辈子你是否还记得我?



三天过后,好月走了。没有了母亲的生活抚恤金,她没有了生活来源.一个男人带走了她,那是她从没有回过家的父亲。



离开的那天清晨,坡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以后,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5



十二年,很漫长.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颜.



好月在母亲的坟前站立良久,转身望向十二年没有回来的小镇.绿树掩映,炊烟缭绕,依旧宁静安详.



街道.小巷.房屋.无可避免的留着岁月或深或浅的痕迹.曾经的乡邻有几人记得曾经无助矮小的好月.


像这样背着一个大背包衣着光鲜时尚的女子该是来旅游观光的.白杨树到处都是,清明节的风依旧带着北方特有的干涩和凛冽一年一年的吹着宽大银绿的叶片相互碰撞着交欢,发出穿越时空感的剧烈声响,然后假装从容的在树的枝干里划上曲线的年轮.河对岸的那棵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或者忘记而停止生长.



镇子中央的戏场里挤满了人,舞台上一个须生怀抱娇儿凄凄切切.好月知道那是<宝莲灯>里的刘彦昌,圣母被二郎神带走了.凡人无法抗拒天庭.



坡站在舞台的最前面,突然的回头硬生生地穿越人群寻找着身后不远处的目光.舞台上那个男子依旧在唱:刘彦昌直哭得眼泪汪汪,怀抱着娇儿小沉香……”舞台下走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



挽上坡的胳膊,坡感觉着好月的手心渐渐灼热.一路无语,经过人群,街道,小巷,好月以前居住的房屋,院子里正盛开一树桃花.


然后好月看到了胡同口坡的母亲还有她身边的温暖如春的女子,她知道那是坡的妻子小静.相托的手松开.



晚上好月住在了坡的父母那里,晚饭上没有小静,她回到了属于坡和自己的家里.坡没有留宿离开的时候星空挂满了天籁.好月说要去送他.


如果在过十几年,你还能不能从一堆人里一眼就能找到我?


能!


终于靠在坡的背上,用所有的力量做成身体里的水,变成泪.透过白色衬衣渗进一个男人的心脏,留存掩盖,无法蒸发.



什么时候再回来?


也许我不该回来





6



似乎是真的是一个世纪过去了.从20世纪到21世纪.偏远的小镇没有了戏台,那里盖了电影院.不在再会经常听到<秦香莲>和<宝莲灯>.好月的手机里经常受到坡的短信,在每一个节日,在每一个需要记得的日子里.



坡总会想,好月再不会回来.



当小静告诉他,太阳底下的独自询问的女子.在夜晚降临之前他走进好月暂住的院落.还是不用寻找,还是不用语言.只要存在,彼此就能感觉的到.坡想,这种力量来源前生还是后世?



送往火车站的小巴里,乘客寥寥无几.坡还是决定坐在好月身旁.凝眉下的眼神铺上了一汪车窗外麦田的青绿.树木,人影,村庄,从那里迷茫的闪过.



他记得五岁时她对他说:我们来玩过家家,你做爸爸,我做妈妈.


他记得八岁时她对他说:小坡,我们为什么总要回家?你看燕子也有小窝,小燕子总能看到妈妈带着新鲜的虫子喂养他们长大.


他记得十岁时他对他说:现在我们是鸟儿,住在树上,那里是我们的家


他记得十三岁时她对他说:小坡,生命是不是不能抗拒,我们只能这样存活着.


他记得十六岁时她对他说:我们为什么而来?遇见谁是不是不能回避?


………….


他记得,他记得.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火车启动发出轻微的震动,震得心脏轻轻的疼.



短信里坡说:如果我们不是一家人,你是我的谁?




7



她叫江好月,他叫江小坡.



江好月父亲的爷爷是江小坡父亲的爷爷.他们是一家人,好月叫坡的父母叔叔婶子.坡应该叫好月姐姐.



他们在一起没有人怀疑,除了讨厌好月的二美,还有深爱着坡的妻子小静,她从第一眼看到好月开始就已经知道一切.





[ 本帖最后由 一片叶子 于 2007-4-24 21:18 编辑 ]
清晨有风吹来
听过家家的故事.
生活向别处  我们在路上
http://dcnhjx.photo.pconline.com.cn
好久没有编故事了.这个故事用了我十八个小时.一个字:超累
清晨有风吹来
原帖由 无味六厝 于 2007-4-21 23:30 发表
听故事.
你也太快了吧
清晨有风吹来
原帖由 一片叶子 于 2007-4-21 23:30 发表

你也太快了吧
生活向别处  我们在路上
http://dcnhjx.photo.pconline.com.cn
我要不要用18个小时看完?
做响叮当的灌水客
原帖由 无味六厝 于 2007-4-21 23:40 发表

干吗哭撒
原帖由 叮当 于 2007-4-22 00:11 发表
我要不要用18个小时看完?
还是你比较累
故事太伤感了,哭的。。。
原帖由 幽谷小筑 于 2007-4-22 20:00 发表
故事太伤感了,哭的。。。
也许生命根本没有渡口.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才有些人总是带着罪孽
清晨有风吹来
返回列表